我曾那么认真过

好似一场蓄谋已久的会谈——一颗心与一台电脑的无声交流。我等这恰当的一天，已经很久很久。只是到了“恰当”的这一天，灯光已亮，音乐已奏响，情绪已酿成，所有准备就绪，所有的蓄谋已久、滔滔不绝却也无从说起。

该怎样回忆这场毫无声响，没有硝烟的战争？我真的忘了托词……

（一）

1月8日5:00pm.，对着答案的嘈杂人声中我戴上耳罩，伴着如潮的人流向校门移去。走出空调教室才感觉到外面的气温低得让人直哆嗦，江城一月的寒风不说能把鼻涕冻住，也可以让鼻子冻得失去知觉。我快步挤出人群，寻找爸爸的影子，此时的他应该已经冻得不行了。“爸，考完了，回家吧！”我跑到爸爸面前，像所有接小学生放学回家的家长一样，爸爸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他忘了我已经24了。

他不再问我考得怎么样，都会不会做，只说我们今天先坐轻轨再转车回家。我知道他是想知道的，所以就告诉他，最后一篇案例分析，我拼命地写了3张A4纸那么多，我的奋笔疾书把旁边考其他科的人都吓到了。他笑笑说：“好，写完了就行。”经过了18年各种各样大大小小考试的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考完就急着回想答案，捶胸顿足。我只是回头望一望二中，在心底里对自己说：“别再回来了……”。

考完的日子像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漫长而无聊。曾幻想一考完就睡他个三天三夜的自己，忽然就失眠了。再也不用早起晚睡的抱着书本啃，再也不用每天按着计划表过日子，这种感觉就像飞机下降的时刻，因失重而惶恐。不知道，这次的降落地是在哪里？

2月24日又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8点成绩终于可查询了。点下“查询”的那一刻，我是拿着纸挡住电脑屏幕，一科一科往下看的，真有种奔赴绞场的置之死地而后快。看到英语59的那一刻，已经有种不祥的预兆了。该不会这么悲剧吧？因为英语？……好吧，比去年分数线总分低了11分。我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总是还没来得及回想自己犯了什么错，已被判了死刑。

3月13日，千呼万唤始出来，X大终于公布分数线了。也许，早就做好不上线思想准备的我不应该再有多少情绪。可是看到分数线的那一刻，心还是如同被人揪了一下的疼。6分，仅6分之差，X大将我拒之门外。我的整整一年的时光，我堆积如山的书本，我早起晚睡的日日夜夜，我的计划，我的梦想，还有我那就快5年的感情，一并被拒之门外……我不知道该告诉谁了，也不想告诉任何人，我怕我会哭出来。眼泪只是在眼眶中打转没有流下来，然而在我点击Z的空间看到的是“无权访问”的那一瞬间，喷涌而出……

（二）

这一次是彻底死心了。不调剂能怎样？找工作没经验，去哪里又不知道。“考不上就算了，姐姐非X大不上。”这是我曾经的原话。而现在呢？就这么放弃了吗？好歹也辛辛苦苦了一整年啊！别人可以放弃我，可自己不能放弃自己啊。况且也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吧。于是，就这样，这个从来没在我的字典里出现过的词，自那时起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我踏上了调剂的不归路。

搜集学校信息的过程是繁琐而复杂的。记得高考那会儿，是妈妈天天在家拿着近三年的各校资料分析数据，给我做出最好的志愿方案。结果成绩出来大跌眼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之前从没分析过二本二的院校，于是我只好自己随便填了个学校，阴差阳错的来了QZ。而这一次，要分析的资料远不止分数那么简单，先是要找到招收自己专业的院校及各下属学院，各院校专业近年招收人数、报考人数、录取比例，有无调剂，还有可能调剂的其它专业各种数据，近到分数线、复试方式、联系方式、导师，远到学费、公费比例、奖学金、就业情况，每一个因素都要考虑周全。我才发现，考研远没有复习专业功课那么简单，要真正考上自己想上的学校，要过的坎多得去了。就这样每天十多个小时泡在网上，查信息、看资料、逛论坛，连QQ也不顾不上登的我，就快忘了自己何许人也。

3月30日，国家线在骂声中终于隆重登场。在大家都以为今年大面积泄题会使国家线猛涨的时候，国家线出乎意料打破报考34所未进复试人的所有梦想，竟全部降分。这将意味着非34所上线人数上升，更多的一志愿上线的同时，调剂空间急剧缩小，34所普遍涨分多出了大批大批指望调剂这跟稻草的孩子所面临的困难变得不敢想象。而泄题带来的初试成绩不可靠的直接结果就是复试难度加大，被刷几率增大。有人说，国家线下降的原因是教育部的两个预谋，一是抚平未泄题正常考生上线的心，将他们的骂声减弱；二是将火球推给各招生单位，刷人这样的恶人就让各个学校自己来当吧。我不知道其中原因是否属实，我只知道我是其中的受害者。泄题、三区并两区、国家线下降，34所的炮灰该如何去应对？

（三）

4月1日~5月5日，国家调剂系统开通。我忐忑了一晚上，之前看过上百个关于调剂的帖子做心理准备，终于要见庐山真面目了。看到一些出来的院校专业没有自己很想去的，一时间不知所措。什么两个平行志愿要慎重填写，48小时不能修改，“能查看”、“被查询”、“不接受”具体都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心砰砰跳，点击鼠标的手都有些颤抖。第一天填了一个之前打了无数电话确定有名额的学校，又填了一个西部的211。没过多久正当我还在向好友汇报所填院校的时候，自己最想调剂的HN师大出了信息。天啊!已经填满两个志愿了，48小时不能修改，怎么办？我慌了神。还好想出了一个法子告诉好友，好友姐姐帮了个大忙，将我的一志愿踢了出来，我立即做了修改。我以为这样就安安心心等待院校的查看了，原来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一天、两天，不知道是调剂碰上清明放假休息，还是有些学校上班也不查看志愿，漫长的等待让人焦头烂额，坐立不安。这应该是有史以来过的最长的清明节了，加上清明后上两天班又是双休，不能回家给爷爷奶奶上坟，心情却比上坟还要难受。

第一个48小时已过，两个志愿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于是我心急如焚的做了改动。第二个48小时又过去了，依然没有动静，论坛里却早已炸开了锅。叫骂声、哭喊声，各种愤慨帖、揭露帖、黑幕帖、诉苦帖、安慰帖，如滚滚洪流，波涛汹涌。大家相互汇报志愿情况，各校招录情况，在这里，考研人的心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也许成了我与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吧。这一年，那些好朋友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我已渐渐淡出她们的世界，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们我的世界。这一路，除了书本就是论坛，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过着。我不想回答“你为什么不找工作啊？”“为什么要考研啊？”“读那专业干什么用啊？”“考多少分没考上啊？”“怎么不考北京、上海啊？”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想，有些东西还是一个人承担比较好，有些心情说出来好像比唱歌还矫情。如果说什么都可以抛弃的话，我唯一放不下的还是自尊心。

而调剂这条路，第一要放下的就是自尊心。无论你是高出国家线50分，还是有多怀才不遇，走到调剂这条路都是给人当孙子的命。招生办电话永远正在通话中或是不接，院校电话永远在忙，接了就是告诉你不接受，好一点的就直接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非211、985不考虑。原本想通过考研摆脱出身不好的意愿在调剂的路上只会被一次又一次鄙视、嘲弄。任何一个你曾经眼角都不扫一下的院校现在都乌鸦变凤凰了，爱理不理，高高挂起。志愿不查看也不拒绝，让你苦等48小时后再纠结要不要改。改了的之后又挂调剂信息让你后悔，没改的告诉你早没名额了就是不解锁，各种折磨人的事儿变着花样玩弄你。

我真心不知道现在的招生院校都怎么想的，没有调剂名额的也挂调剂信息害人锁进去，挂了调剂信息的又不写调剂要求，等你陷进去再告诉你各种211、一志愿、高分数的苛刻条件。更有一些导师联系的时候告诉你填吧填吧，之后又告诉你已经满额。真心是想折磨人到痛不欲生。有为1:1.2—1.5复试比例垫底的调剂名额，有为各种特殊人物放出的瞬间调剂信息，有出钱可以调剂的破格名额，各种黑幕波澜跌宕，层出不穷。大家说，原来考研也和现在各种社会现象一样，拼的不只是分数，更是拼爹拼关系拼出身。也有人说，考研跟找对象是一样一样的。之前吧，都奔着211、985、34所不去，非要嫁个“高富帅”，再然后，发现竞争对手太强大了，转而降低标准，211、985就行，至少得是个“高帅”，看着也悦目。再之后，发现都被抢光了，只剩二本院校可调剂了，才发现自己早已是大龄剩女，连“矮穷挫”都不待见了。最后呢，是个男的、活的都直接往上贴，沦落到这般田地，忘了考研的初衷。

4月1日~10日，填过8个学校：2个被坑，没有调剂信息却放出信息，无辜被锁；2个被拒，一个等了7天，一个等了半天；3个不查看也不拒绝，杳无音讯；1个被查看，之后发了复试通知，因为学费和各种内幕问题，我选择了拒绝。打过213个电话，打通的仅十位数。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选择将就，即使已成大龄剩女也不愿丢弃曾经的梦想。

调剂的日子每天都跟坐过山车一样，一个信息可以让你激动到高空，一个信息也可以让你跌落到谷底，心脏不好的人着实不能轻易尝试。每天从早到晚的刷新信息成了生活的全部，有时候上厕所忘了带纸巾，出门忘了换拖鞋，觉得自己行尸走肉般不可理喻，和人讲话都阴气十足，毫无生气。每天除了吃饭，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任何理由。这几个月来，爸爸依旧按时下班回来给我做饭，做好了就喊我吃，吃完还有泡好的茶喝。我甚至连看他一眼的精力都没有，还经常用烦躁气愤的态度和他说话，把对招生院校的愤怒都撒给了他。他对我越好，我心底里的内疚转化为脸上的烦躁就越多。明明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讨厌，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阴阳怪气之后再暗自神伤。没有什么比伤害最爱自己的人带来的愧疚更让人难受了……

各种阳光、出行、社交都离我远去，说好去看的武大樱花，说好去听的天王天后演唱会，说好去看的电影，说好去北京的旅行，那些说好的幸福，都在考研落榜的日子里消失殆尽……

（四）

我是考完研才看的《北爱》，以前知道很火但不敢看，怕耽误了复习。我知道这种片子是自己的劲敌，很多地方都会触到软肋。而我不知道选择在这个时候看，才更是跟自己过不去，不知道被多少片段触碰了神经。就连当杨紫曦对吴狄说“我爱你，但是，对不起……”然后上了安迪车的那时候，我都被触电了。我不是为拜金女杨紫曦叫苦，也不是为吴狄无条件包容的爱喊冤，是因为这句“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老妈，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我一直在你面前自信满满，是你最大的骄傲。常常像个长辈一样说你不会这不会那，还批评你思想简单，幼稚可笑。我也以为自己会成为你想象中的那样，有思想、有主见，凡是都果断坚决，说一不二。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背上行李就可以独闯天涯，说过要上研究生只要付出就能实现。但是，我还是没有坚强到独自面对所有问题，我还是会因为学业、因为感情，因为任何一件小事，难过感伤。其实，我从来没有家里人所见到的那样聪明自信。我努力学习，努力听话，但我始终做不到你们想要的样子，总是当所有人要鼓手称赞的时候失望摇头地说一句：怎么又差了一点……

老爸，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我知道你从来不当着面表扬我，总对我说还要努力。但是在人前，你口中从不离我。我要回来了，你半个月前就联系好了新房子，给我买这买那，添置家用。你还会给我买喜洋洋拖鞋、美人鱼毛巾、奥利奥饼干。还是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出去压马路，买菜回来的时候总不忘给我买两个小时候最爱的烧饼。我喜欢吃板栗，你就去批发市场托了40斤回来；我看上了哪件衣服，你二话不说就给我买下，而自己从来不添置新衣。你总说自己那时候没好好上个大学，一定要我能上学就尽量读，怎么样都会供我读书，读大学、研究生、博士都没问题。而我呢？小升初考县里的免费生差了7分，中考正取市重点少了9分，高考之前跟你大吵大闹，重本没上连二本一都还差2分！这一次，天天在家什么也不干，吃最好、住最好，想要什么有什么的一年，还是竹篓打水一场空。我还对你爱理不理，口气强硬，没大没小。用多少个对不起也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歉意，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

青春，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我总是希望在每一年的最后一日，好好思考这一年的所作所为，好好总结这一年的经历感悟，不断成长，不断进步。我努力记下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努力过好每一个逝去的青春岁月。但是我都在做什么呢？大学没好好读书也没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历史记录。出国教书坚持不了三年，回来考研也白白浪费一年光阴，毕业都两年了，一晃就要过完自己第二个本命年了，却没有学术研究、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感情，终究一事无成。还有多少青春能让自己如此挥霍？我还有多少个年终总结是带着遗憾与懊悔写完的……

曾经的他，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我始终学不会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女人，我永远也不会在沉默之后真的安静，把所有问题都想的那么简单容易。我惶恐、我忧郁、我多愁善感，但我又任性、又好强、又固执己见。我说爱情敌不过时间、距离、亲情，其实更敌不过我毫无价值的自尊心。现在的我根本不敢想象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该拿什么说爱，有什么资格说爱。我不再是哄一两句就屁颠屁颠的小女生了，不再是一句表白就可以什么也不在乎投怀送抱的小女孩了。我没有安全感，没有归属感，我要的只是真实，只是稳定，只是自己真正强大之后爱得起的爱。“我爱你”这样曾经浪漫的字眼，在现实的打磨下却只能成为沉重的无奈，也许它只适合成为秘密，成为永远不要想起的心语，埋在记忆里……

整理好桌面，把成堆的资料数据归档成册，那个装满这一路调剂、一路坎坷心酸过程的文件夹，被我拉进了回收站。

每一段路，即使前面已有多少人走过，告诉过你多少警言哲理，也还是得自己亲身经历、亲脚踏过，才能体会其中的艰辛，收获属于自己的专属记忆。我不想再滥情感慨，也没有了畅怀的情绪，我选择安静的告诉自己，最终的结束，即使没有人给你最后的掌声，也要微笑着华丽丽的谢幕。

至少，我曾那么认真过……

THE END                                                                                                                            

4月12日   4:24am.